2009年1月27日 星期二

南方朔 最用功的民間學者

由網友合力寫成的維基百科上,是這麼說南方的:「思想偏左的文化評論家」及「用功民間學者」。

點起一支菸,南方直截了當地說:「第一個形容,我不喜歡,我早過了那個階段;第二個,那是我對我自己的定義。」

書本菸灰 充滿家中每一寸

景美樓中樓的小閣樓上,擺著客廳淘汰下來的L型的壓克力茶几,這是南方盤腿伏案寫作之處。桌上是攤開的原文書(近日熱門的IMF)及寫了一半的英詩評介;完全還是「手工業」,細小的字整齊列在稿紙格子裡。一小缽貓食和傳真機同列手邊,好方便伴讀的貓兒抬頭便吃。

行走在被書架包圍的家裡,南方總是右手夾著菸,左手拿著菸盒當灰缸,走到哪吸到哪。幾乎家裡每一寸空間都被書佔據,書房、工作室、臥室都淪陷。幾本正讀著的書,隨手攤開倒在床上,樓梯上堆了一箱箱出版社寄來的書,還待拆箱。

陽台上也擺了書架,那是過期雜誌的歸宿,「我想,讓雜誌曬曬太陽比較沒關係吧。」

腳踝黑痂 盤腿寫作壓出來

南方的生活一目了然:除了呼吸、抽菸、吃飯,其餘的,就是閱讀和寫作,日復一日。白了頭髮的評論家突然促狹地撩起褲管,露出腳踝骨外側突出的大黑痂,一邊一個,那是長期盤腿寫作壓出來的。「我太太常為這個說我。」他喜歡坐在地上寫,「累了,往後一倒就睡啦」。

用功讀書,他說是他用來「超越倒楣」的方法。極少書寫身世與過往的南方說,他的前半生極為倒楣,小學四年級就沒了父親,留給他一方簡陋的神主牌和貧窮。

母親不識字,為人幫佣、洗衣服,雇主甚至包括他的數個同班同學。

因為匱乏與卑微,童年常有「莫名其妙的憤怒」。但這些都過去了。念台南一中時中午不吃便當,趕回家幫母親洗衣服,倒也抽空讀遍圖書館借回來的世界名著,中學時生平第一首詩登在「幼獅文藝」,用的當然是本名王杏慶。

憤怒童年 長大變愛國青年

早年的貧窮困頓,以致對照起他台大森林研究所畢業後的「愛國」之舉更顯得驚人:拒絕美國大學提供的獎學金,因為那年中美斷交,「愛國青年王杏慶」以行動「共赴國難」,這則新聞上了聯合報3版。行政院長蔣經國召見,蔣彥士後來要安排職務,他拒絕了。

這段個人小史,南方極少提起。倒是他後來成了黨外雜誌總主筆,策劃參與街頭運動。

「我一向都很『搞怪』,所以常常倒楣。」南方自嘲。出不了國,日子還是得過,在採訪他的記者引介下,到某報當記者。幾年記者生涯,35歲那年,南方覺得,「簡單的寫作走不下去了,我想要的是接近學者的生涯,寫深度評論」。首先他得自我教育。

大學念的是森林,「其他的,我都不會」;但南方說他用個笨方法,卻是實在的:找來所有大學基本的教科書,從頭老實讀起。

「讀書人總是有個毛病,看到書名裡有個『普通』兩字,『普通心理學』、『普通社會學』…,就不屑一顧;這是錯的。」南方說,記者跑了幾年,見識廣了,大學生要念一學期的書,他一個星期就看完。

看了幾年下來,「我40歲『過關』了,看書會覺得天下道理一通百通。」到現在,他自認,社會學、政治學、經濟學等領域的素養,「比起大學教授,也不會太差」。

照著自己的藍圖,他專職寫評論,像是把長年閱讀積累的養分像吐絲一樣,逐漸用涉獵廣泛的文章織起「南方」這個品牌。

不做筆記 拒絕上網查資料

南方寫字賣文,得來的錢又買更多的書,再化成更多的文字。

神奇的是,他從不做筆記,因為「讀通了,就全在腦袋裡了」;查考資料,就直接站到書架前動手,他寧願在「沒有google的環境裡寫作」。

「何必google?」南方說,你飛快地滑鼠一點,1萬8000筆資料跑出來,但有大半重複、另一大半沒用,光是篩選又花半天,「時間一點都不划算」。

南方說,他並不是「活化石」,拒絕電腦是深思熟慮的選擇。在「新新聞」時代,他用電腦寫稿創下一天飛舞1萬5000字的紀錄;只是他警覺,能用的字被電腦限制住了:困難的字系統缺漏,就換用簡單的字,結果,「文章愈來愈淺、字愈用愈簡單」,於是他決定以手工維持品質。

自覺上進 放棄出國不後悔

放棄出國留學,南方不曾後悔,如果真出國深造,接著的人生可以預測:拿到博士、留在美國當教授或是回到台灣教書。但是,「我很努力很上進,現在這樣,也沒差多少」,甚至,他的文章可能在重要的政治決策中臨門一角,或對當政者醍醐灌頂,這是他更在意的。

不管當政的是誰,南方說,「我的終極價值絕不讓步」;回看這一生,「沒有父母撐腰,算起總帳,也對得起自己。」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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